隆冬,日落的脚步提前,h昏将这座小镇拢入山影,没一会又被深海般的蓝黑洗去,像泡水软烂的红灯笼。刚浸了一场雨的街道行人疏落,郑君弥是唯一在这山脚下的公车亭下车的旅客,她提着行李穿越马路直至一条窄巷入口,朝里望俨然一条Si巷仅仅,墙面屋瓦组成画框,画的主T是一台老旧机车,龙头栖着麻雀,再往上是一条晒衣绳,单调Si板的构图b一扇拉起的铁卷门更能拒人於外。不想被人找到的她,没有b这更好的去处。
照着民宿老板回信给她的指示,郑君弥沿着Sh滑的泥砖路弯进窄巷内的窄巷,俄罗斯套娃般层层深入,路面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被一条阶梯横穿,彷佛打入骨头的钢钉,她拾级而上,踏着土地的疤痕,来到位於半山腰的一座废弃停车场,边旁突兀地矗立着很显然无人保养的鸟居遗迹,她在它的注视下快步走向通往民宿的混凝土步道,漆成h底黑字的木制招牌写着cHa0间带三个字,凶宅的风格,挟带海风咸腥的气味,在这傍山的翡翠雾霭里,游走於各式平行世界。人烟罕至之处,树木旺盛而富丽,稀薄光线筛下叶影在她足踝脚背,状似鹿斑,却让她联想起Pa0烙的痕印。她不愿再想下去。
cHa0间带是由她在缪思认识的朋友的丈夫所开。基於情谊,加上客源不稳导致空房率居高不下,老板同意让郑君弥以极低价格长期住宿,不走寻常打工换宿模式,她只要闲来无事画个图、写点不知所云的短句妆点一下一楼的书店,偶尔出门采买自己的食物和日用品时,也顺道帮老板跑个腿,这样就够了,自此以後——她估计最少数月的长度——cHa0间带顶楼西侧边角的房间便是她私人自造与自毁的殿堂,她落地生根的异乡。21世纪的小小海岛,躲哪都不算与世隔绝;关掉网路,也切断不了一颗荒芜的心泵出的浓稠坏血。
大衣摊在床上,代替主人熟睡。风用枯瘦的手指敲打窗棂,节奏凌乱,b沙漏更切合时间的形状。小桌上台灯晕出鹅h灯光,映照一叠空白纸张,歪扭飘忽的字T以空袭般的姿态落在上头,句法破碎,错字连篇,以前荒年曾和她说过,创作剧本很像是在森林中拓出一条只有你在也只有你会走的路,枝繁叶茂遮蔽视野,参天树冠阻隔声息,你几乎是瞎了眼也聋了耳,只剩直观是你靠得住的武器,拨开密密匝匝的枝叶藤蔓,举步维艰地行走,走一步算一步,脚踏出去踩在地面上,回弹的触感让你知道前方还有路,不是水域更非悬崖,踏出去不只不会Si,你还可以盘算下一步要往哪走,虽然你的盘算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就是这种提心吊胆但又不失回报,锲而不舍却也徒劳无功的虚浮感,终生伴随创作人。
如今她在孤灯下伏案书写,是从山坡上直直滚落,没有寻思或试探余地的急坠,不分东南西北,不知上下左右,她写什麽是什麽,出现在纸上的东西不会隐没,就像她的人生无法重来,她发疯似的把内心的雷霆闪电刻进纸页,让纸也感受一下上辈子作为一棵树被雷击的滋味,那种痛,那GU狠。大学时她差点被二一,因为她花了太多时日流连不同男人的床,好像把同一件事反覆重演,总能找出可以下手扭转的环节,大彻大悟她是哪里做得不对,哪些地方要改,如此一来若她还有一次新的契机,她就能成为先从床上离开的那一人。
也许她是离开了,也许她只看破自己不过身处一座牢笼,这张床反倒是个好躺的地方。
八万字,四天三夜。她懒得把纸上的文句一字一字敲进笔电,遂直接用手机拍摄再上传部落格。自中学时代起,她就有在部落格更新的习惯,每篇网志间相隔几天至几月皆有,浏览数始终不高,算是她用来腾空心绪的树洞。周围一片苍茫树海中有千百万个同样囤积秘密的树洞,没道理她的树洞会引来大众关注,以前没有,未来也不会,再说这通篇胡言乱语的照片档,谁有闲情逸致去读?去深入探讨?去呼朋引伴奇文共赏?她纯粹是想随手纪录,在存进手机相簿和云端y碟之余,多个可销可藏的备份地。
结果,一个月後,这篇网志在社交平台爆红,点阅率一飞冲天,还有几名过去共事过的缪思责编转载了她的文章。因她是躲在匿名身份背後,且内容足够隐晦,无人知晓作者是谁,纵然因熟悉网路生态而对其真实X存疑,也是读得津津有味有如身临其境。大家Ai她笔下的我所受的折磨,以及我对他人造成的苦痛;大家Ai那腥风血雨g心斗角,撒一小撮在那淡而无味的白饭上,生活就变得sE香味俱全。
曝光度是目前的她最不想得到的奖品。她的树洞成了虫洞,将她送往下一层地狱,妈妈会读到这篇意识流,了解自己对nV儿的C控从未失灵,郑君弥依然是赵若玫的傀儡,这样的C纵甚至是无视後者的个人选择,就像一颗被击发的子弹无法掌控它被指定的方向。
缪思资深编辑发了封邮件,询问她是否愿意将网志交由他们漫画化。她将手机笔电关机,爬到cHa0间带顶楼围栏旁吹了一整夜的东北季风,看着一架飞机钻入云层,月sE如绸,缠住了这只落网之鱼。都说人纵使相隔千里万年,抬头凝望的仍是同一颗月亮,她却未曾觉得自己和他之间距离如此遥远,像位在两颗星球,或两则相互的故事。她希望他至少过得b她好。她记得从前常用眼角余光瞄到他以一种迷醉的微笑、一种无法再做多余思考的压倒X的喜悦,近乎六神无主地端详她,一旦她对上他的眼,他便会cH0U回视线,露出羞惭的神态,正是这点令她不安——她是做了什麽让他不自觉露出那种表情呢?
他脸上的面具随着两人相处时长增加而gUi裂,粉碎下来的屑末以凌迟的速度移位给後方的他的真面目,她就在他面前等着,既紧张又兴奋。她自认很早就为他摘下她的面具,因此他能为她挺过同样的考验,代表他们终於手牵手跳上小船,割断系岸的绳索,准备航向未知的水域。两个人,一艘船,一趟永无止尽的冒险。
她没想过他的面具後头,是她走不进去的旷野。是她要是真走进去,他或许就得杀了其中一人的旷野。
说是顶楼,其实也仅三层楼高,哈b人跳下去也Si不成,她便下楼回房去了,妈妈也没联系她。
贬谪了手机笔电,她将自己困在cHa0间带里,豢养一心偏执。没了外界联系与内在目标的日子,时间流过的方式极其诡异,彷佛被什麽黏住似的寸步难行,她拥有无限的光Y可以挥霍在零产值的事情,於是她把那八万字从头JiNg读到尾,几乎认不得自身笔调,更看不懂这坨词不达意的屎有哪里发人省思,说起来她的人生似乎不乏这类莫名其妙的好运,负责的三名漫画家中有两名抢到改编机会,就连现在挥毫写就的冗长梦呓都有人想洽谈合作意愿;青涩学生时期,那群看过她在器材室里被使用的男同学们,事後也提醒她别忘记自己有多幸运,多少人想被他睡啊,他有多受欢迎、那里有多粗多长你也不是不清楚,你就脱光光躺着享受就好,连根指头都不必动。
离开cHa0间带的前夜,暴雨轰击屋瓦犹如春日诞生前不可遏止的啼哭。她半瘫床尾画着素描,唇间叼着没点燃的菸。门板传来敲击声,她心里咯噔一下,铅笔从松动的指间摔落。她盯着它的屍身以及膝上半完成的画,心音盖过雨,房间每样物品都随之共鸣。一段岁月的结束,一个新时代的开始。她缩到墙角,望见自己的背影来到门前,扭开门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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