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那场血染残雪的厮杀过去七日之後,暮雪山的风终於彻底转暖。垭口的积雪退至半山,露出底下黑褐sE的泥壤与新生的苔痕,竹林cH0U出nEnGh的笋尖,溪水涨满,冲刷着光滑的卵石,发出潺潺如琴的声响。黑瓦白墙的剑庐在连日晴光下显得格外明净,石阶两侧迟开的吉野樱繁盛如云,淡粉sE的花瓣随风簌簌落下,铺满了观心亭前的青石小径,彷佛为天地铺上一层薄薄的胭脂。观心亭四面的素纱已换成更薄的蝉翼纱,午後的yAn光透过纱帘洒落,在毛毡上留下斑驳的光点,炉火早已熄了,只余一角薰香袅袅,是苏挽月新调的白梅香,幽冷中带着初春的甜。

        晨光微熹时,霍烈便已整装待发。他换下了那身厚重的玄sE重甲,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褐sE劲装,虯髯修剪过,古铜sE的脸上还带着几道淡红的擦伤,却JiNg神奕奕。二十余名边军斥候在竹林隘口牵着马,佩刀收鞘,马背上驮着以铁链锁住、手脚皆废的裴慎。裴慎那身赭红蟒纹袍早已被泥雪染得W浊不堪,面sE惨白如纸,唇角还残留着黑血,翠玉扳指碎裂後的手指无力垂落,眼神Y鸷却已无光,只剩下丧家之犬的惶然。霍烈将缰绳一勒,对着廊下并肩而立的两人抱拳,声音洪亮如钟,却带着难得的温和。

        「陆先生,夫人,末将今日便押此阉人回京。」霍烈朗声道,目光先落在苏挽月身上,带着敬重,「兵符与边关布防图,末将已亲点封存,与夫人亲笔陈情一同上呈枢密院。夫人於青石之上持符唤军之举,众弟兄皆亲眼所见,末将已集齐北境七营校尉联名,奏明夫人并非殉节而是护国,更要参劾裴慎伪造圣旨、克扣军饷、泄露布防之罪。朝堂之上或许还有党争,但边军的刀,只认真相。」

        苏挽月今日着一身浅樱sE的春衫,外罩月白b甲,乌发仅以一支素银簪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颈项。她的气sEb冬日好了太多,眸似秋水却不再含愁,唇sE红润,身段在春衫下更显丰腴柔媚。她上前一步,将一封以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递给霍烈,指尖轻轻发颤却坚定。

        「霍校尉,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朝局诡谲,万望珍重。」她的声音清亮,却在尾音带着一丝哽咽,随即化为坚毅,「兵符本是亡夫以X命守护之物,如今交由诸位将军,才是归位。若朝廷问起挽月,挽月不求贞节牌坊,只求史册上能记一句,镇北军未负百姓,我亦未负他。校尉此恩,挽月与朝卿铭记於心。」

        陆朝卿立於她身侧,素白布衣外披着靛蓝披风,墨发半束,眉如远峰,眼若寒潭,却在望向她时化作一池温水。他对霍烈微微颔首,语气寡淡却重若千钧,「霍校尉信义为先,此行凶险,若有需剑庐之处,以狼烟为号,暮雪山虽远,一剑可至。」他顿了顿,自袖中取出一枚以竹片刻成的剑符,递了过去,「此符无别用,持之入山,竹叶不挡。」

        霍烈大笑接过,将剑符慎重收入怀中,翻身上马,长刀在马侧轻晃。「好!有先生这句话,末将便无惧了!」他一夹马腹,队伍缓缓启动,马蹄踏碎落樱,惊起一阵花雨。裴慎被铁链拖着踉跄前行,口中发出含糊的咒骂,却无人理会。竹林隘口处,马蹄声渐远,直至消失在溪谷转弯的樱云之後,山谷重归宁静,只剩下风吹花瓣的簌簌声。

        马蹄声方歇,竹林另一侧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与竹篓晃动的声响。顾清筠背着半满的药篓,手里拎着两个以稻草封口的陶瓮,灰青布衫的袖口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发簪上还cHa着一朵新摘的粉樱,笑意温润。

        「哎呀,总算赶上了,没挡着霍校尉的正事吧?」她将陶瓮放在观心亭的石桌上,拍去手上的泥屑,眨眼笑道,「回春堂新酿的春酒,以去年秋天的寒露与今年第一批樱花一同发酵的,埋在地窖里过了一冬,今早才开封。另一瓮是糯米甜酒,给苏妹妹补气血的,省得某人夜夜贪欢,把人折腾得站不起身。」她说得直白,却语气轻松,带着山间nV医特有的幽默与通透。

        苏挽月被她说得面颊一热,绯红自耳根蔓延至颈侧,却不再如往日那般羞怯低头,而是嗔笑着轻捶了她一下,「清筠姊姊又来取笑人,什麽夜夜贪欢,明明是……」她话未说完,便被顾清筠以指尖点住唇瓣。

        「明明是庆祝活着,对吧?」顾清筠意有所指地望向陆朝卿,後者竟罕见地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坦然迎上,嘴角g起极淡的笑意。她将一包以油纸包好的药粉也一并留下,低声道,「这是调理过的安神散,无毒,夜深若想睡得沉些,点一钱便好。我今日下山後,半月内不会再上来采药了,暮雪山的春樱开得正好,可别辜负。」她收拾起空药篓,对两人摆摆手,转身沿着落樱小径缓缓而下,身影渐隐於粉白花雨之中,留下满亭的酒香与无人打扰的承诺。

        暮sE四合时,剑庐真正成了与世隔绝的结界。顾清筠的承诺让素纱亭内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而松弛,陆朝卿不再封剑,却将剑意融入了日常。白日里他以竹枝为剑,引导苏挽月吐纳,两人的呼x1在溪畔共鸣,真气如丝如缕,交缠流转。苏挽月的指法本就灵巧,如今在真气共鸣下,竟已能捕捉风中樱瓣的轨迹,指尖轻挑,便能让一片花瓣悬於半空,久久不落,那是明镜初境的徵兆,以心映物,以气御形。夜风一起,观心亭四面的蝉翼纱便轻轻飘动,月光如水,透过纱帘洒落在厚实的雪白毛毡上,映得两人的影子交叠如一株缠绵的连理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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