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三芝绵延的石砌梯田,沿着北海岸公路继续东行,海风吹散了山林间的微湿雾气,金山开阔的台地与沿海老街在午後的阳光下徐徐展开。

        金山包里老街是北台湾最古老的街区之一。与大稻埕的药膳乾货香、淡水的渡口海味不同,一踏入包里老街,空气里飘散的是一股极具沉降感与浓郁谷物甜香的气息——那是红心地瓜在炭火中烤得糖蜜流淌的焦香、手作芋圆滚沸於老红糖汤里的甜气,以及庙口鸭肉摊位上淋上特制高汤时散发的热腾腾脂香。

        沈清予穿着宽松的麻质外套,画袋斜背在肩头。她伫立在老街中央,看着街道两旁用火山岩与老红砖堆砌的街屋屋檐,双眼闪烁着对色彩极度敏锐的光彩。

        「江北,你看金山的色彩。」清予指着街边一堆堆刚从田里采收上来的地瓜,对身侧的陆江北说道,「这里的地瓜不是单纯的黄色。金山特产的红心台农66号,皮是带有火山灰质的沉稳栗褐色,切开後的肉质却是极度浓郁炽烈的橘红色;而黄金台农57号,则呈现出如太阳般耀眼的纯黄色。这种颜色,是在金山带有微酸性的火山灰土壤与强劲海风的共同作用下才能孕育出来的色调。」

        陆江北站在她身身侧,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手提采集箱。他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老街人群,以及老店家们用巨大铁锅翻炒地瓜与芋头的热烈场面,眼神里多了几分对台湾庶民食材的深刻敬意。

        「地瓜在西方料理中常被视为搭配主菜的边角淀粉Purée。」江北轻声评论道,「但在金山,这里的人却把地瓜的淀粉糖化与发酵工艺发挥到了极致。地瓜经过慢火烘烤後,内部的淀粉酶会将淀粉大量转化为麦芽糖,这就是为什麽焦香里带有浓浓糖蜜感的原因。」

        两人来到老街一家经营了三代的手工地瓜芋圆老店前。

        老店铺的後厨里,几位阿姨正熟练地将蒸熟的红心地瓜与黄金地瓜压制成泥,混入适量的木薯粉,在巨大的竹筛里快速滚动、搓揉,随後切成一颗颗饱满圆润的地瓜圆。

        清予在老店门口的木凳上记录下这幕画面。

        她在300克的水彩纸上,先用大量清水湿润纸面,接着用最浓烈的朱砂混入藤黄,在大胆的湿晕中涂抹出红心地瓜泥那种湿润、高饱和度的橘红色;随後,用极细的赭石笔尖描绘出老竹筛的编织纹理,以及阿姨们沾满白粉的柔软双手。

        「这张图的基调叫金山的焦糖色调。」清予边画边说,眉眼间全是不藏私的创作欢愉。

        江北看着她纸上的色彩,突然开口:「这道食材,能成为我们法式甜点革命的关键。」

        「甜点革命?」清予停下笔看向他。

        「法式甜点传统上极度依赖精制白糖、奶油与香草豆。」江北眼神里闪烁着热切的创作光芒,「但金山红心地瓜自带的糖蜜香气与绵密质地,完全可以替代精制糖与部分奶油。我想用金山地瓜做一道法式烤布蕾佐地瓜焦糖脆片CrèmeBr?léeauPatateDouce。」

        说做就做。两人在老街租借了一间日式老宅改建的甜点实验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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