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教练在桌上讲话,讲送的分寸,讲老派的规矩,讲脚心贴住不许动。他的脚在桌下没动,动的是脚趾。米助教的上身坐得笔直,手握着手,眼睛看着他下巴尖,脸上什么事都没有,只有呼吸从鼻子出,比平时长。
邝教练讲了五分钟。五分钟里桌上只有他的声音和曲子的余拍,桌底下看不见。米助教的膝盖并得越来越紧,并得桌布上的台灯晃了两回,晃到第三回邝教练停了话,把脚从她脚心里抽出来,抽的时候脚心从脚背上擦过去。
米助教松手站起来,辫子散了一缕在肩上,她抬手把那一缕别回耳后,说示范完了。全场鼓掌,掌声里邝教练说这一层不考级,考级的科目到夹跟为止,送是老派的礼数,礼数不上台面。
胡东家在池边鼓完掌,走过来跟邝教练握手,说他在城东开了两家厅,没见过这样的课。邝教练说课是课,厅是厅,课教的是礼数,厅里跳的是快活,两样别混。胡东家说他不混,他学。
晚上加练,阿烈带男的,米助教带女的,苏蔓坐第三张桌子管场。管场是她自己定的规矩:她坐在库房中间那张桌,谁的加练都从她桌前过,她看得见每一张桌的桌上,看不见每一张桌的桌底。
曹会员和顾会员进去的时候苏蔓正跟米助教说话。两个人坐到靠墙那张桌,握手,姿势一分不差。曲子起,苏蔓的眼睛在桌上,桌上什么都有:手握着手,上身笔直,眼睛对下巴尖。
苏蔓说到一半停了。她听见靠墙那张桌的桌布响了一下,像被什么顶起一角。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没往桌底看,跟米助教接着说话,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
曲子走完,两个人松手站起来。顾会员的裙子上一道褶,从腰褶到下摆,她抹了两下没抹平,跟苏蔓说了谢谢苏领班,声音跟平时一样。曹会员跟在后面出来,手上攥着一把汗,在裤腿上擦。
苏蔓等两个人走远,起身走到靠墙那张桌,弯腰从桌底下往里看。桌腿内侧的粉笔灰上两行鞋印,一行深一行浅,深的那行是舞鞋的底纹,浅的那行是皮鞋的底,皮鞋底上沾着粉笔灰,灰在桌腿内侧蹭成一片。
第二天苏蔓把靠墙那张桌换了,换了一张腿上有横撑的,横撑挡在桌腿中间,脚伸不过去。加练的人抱怨横撑硌脚,苏蔓说硌脚才练姿势,姿势练歪了考级要重考。
考级定在周三下午。市舞蹈协会派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考官五十岁,女考官三十岁,带一只秒表和一张评分表。考场就是舞池,八张桌子按考级的摆法摆成两排,桌与桌之间隔一臂,桌腿内侧各贴一条白胶布,胶布贴的位置是脚该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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